snowy days

通常来说，一天的辛勤劳动结束后，在入睡之前，一些被伟人称之为自杀行为的消遣是必要的。有闲情逸致的人（指的是白天脑细胞没有死的太多）喜欢在晚上看书充电，新新人类一般挂在网上冲浪，而对于小桢这种既没有生活情趣又在白天为人做牛做马的苦力，被世人唾弃的电视是主要的娱乐项目。

“南方近日有寒流入侵，许多城市出现了多年未见的白雪，吸引了大量踏雪赏景的人们……”

天气预报如是报道。

“下雪啊，还真是怀念呢。”

小桢看着小方盒子里的人拿出数码相机拍照的情景，在北方上学的时候每年都有几场大雪，不知道今年会遇到雪天吗。

“这里已经好几年没有下雪了。”

新好男人苍彦说。

苍彦似乎非常乐意陪着小桢坐在电视机前面消磨夜晚的时光，更奇怪的是，他从不抢遥控器，只要小桢想看的节目，他一视同仁表现服从态度。

“苍彦喜欢下雪吗？”

小桢舒服的窝在沙发里，前两天刚和苍彦一道去家具城淘的二手实木沙发，配上几个坐垫抱枕，想不当土豆一族都很难。

“喜欢吧……”

苍彦淡淡地说。

什么叫喜欢吧，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嘛，小桢看着苍彦，他经常持有一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叫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人类正在发展当中的心理学和已经过气的侦探小说证明，这家伙一定有什么秘密。

接下来是整点播报，主持人神情紧张的念着头条新闻。

“今日，对藤森集团提出公诉的陪审团人员在开庭前集体放弃出席听证，外界猜测纷纭，目前尚无内部人士透露任何消息……”

果然是负责的媒体，外面都谣言满天飞了，这边还可怜巴巴的坚持着传媒的真实性。

“藤森集团最近闹得很厉害呢。”

苍彦转向小桢，“你知道藤森集团？”

“哎呀，这些天实验室每天都在八卦这些新闻，想不知道都难。”

那群师哥师姐相当热衷于传播关于藤森集团种种不可能的传奇故事，穷人的仇富心理可见一斑。

什么神秘古老、黑白通吃啦，走私军火、金融欺诈啦，看不顺眼的人一律人间蒸发啦，满城风雨沸沸扬扬的，尽是些mission impossible 的谣言。

“每天都是负面新闻，好像藤森和山口组织是一丘之貉似的。”

小桢闷闷地说。

不客气的评论一下，就是平民对超级富豪的无聊猜想。

“你怎么看呢？”

苍彦突然问。

“咦？什么怎么看？”

“你是怎么看藤森的呢？”

苍彦很认真的问小桢，后者正在寻找电影频道。

“没什么看法。”

原来苍彦也对这些八卦感兴趣啊，还以为他的人生除了编辑图片居家过日子就没别的关注点了。

“传说藤森是一个很可怕的黑道组织啊，生活在这样一个组织的枪口下，你都没有任何想法吗？”

“黑道组织？所谓的黑道组织，就是带着古惑仔在市中心火拼的那种类型吗？”

几把大砍刀，打架的动作毫无美感可言。

“不是啦……”

苍彦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好像小桢犯了一个把诺曼底登陆放在马六甲海峡的常识性错误。

“那是什么样子？”

“平常就和一般的商人没什么两样啦，也有人在政府机关当中，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用点非常手段的。”

“我懂了，就像操纵国会的洛克菲勒一样吧。”

经济学上的托拉斯嘛，有点明白了。

“对啦。”

“咦，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苍彦立刻避开小桢的目光，“我也是听说的。”

“那我们半斤八两嘛。”

还以为听到了有点可信度的消息，原来只是金装八卦。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对藤森看法吗……”小桢想了想，笑嘻嘻地说，“虽然想发表一些高深的见解，可是站在我这种立场上，好像没资格对无关的人指手画脚吧。”

苍彦注视着小桢，“你这样想啊……”

又是那种看不出心理活动的表情。

“轮到你了，苍彦你怎么看呢。”

苍彦微微一笑，“和你一样，既然没有关系，就不发表评论。”

……你用不着事事都和我保持一致吧。

 

“干杯！”

“圣诞快乐！”

“merry Christmas!”

十几个正值青春年华的科学怪人聚集在一家酒吧的包厢里共庆圣诞节。

小桢端着酒杯，笑盈盈的看着大家觥筹交错。

真好啊，能在圣诞节大家一起出来聚餐，感觉研究所的学长学姐们像是一家人一样呢。

“哈哈，开什么玩笑。”

当小桢把这个想法告诉高崚时，后者在酒精的催化作用下露出不屑的眼神。

“告诉你，”高崚揽着小桢的肩膀，酒气熏天而来，“这个房间里的女人、男人之所以能在圣诞节一起喝酒，只是因为在浪漫的节日里找不到另一半而不得不混迹于人群以掩饰独身的尴尬罢了。”

好深奥，没想到高崚学长有比政治评论员还敏锐的眼光。

不过看看整个包厢里的情况，借着啤酒或浇愁或撒风的男女还真不少。

“唉，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珺环连灌三大杯生啤，此刻歪倒在沙发上哀歌自己的黄金岁月，唱得比哭得还难听。

“哎咦哪呀呦，哎咦哪呀呦，我的青春小鸟一去……呜呜，男人都死哪里去了啦——”

平常自信满满的美女终于在被研究所关押了一年后释放出了春闺寂寞的呼号。

“喔呵呵呵呵，教授——我们再干一杯啦……”

号称千杯不倒的金阳充分利用机会宣泄她一年积攒的怨念。

“金阳……饶了我吧我再也喝不下去呕——”

教授惨败，丧失所有男人和为人师长的尊严后捂着嘴巴提前退场。

“谁和我再喝，我金阳奉陪到底——”

豪放女站在桌子上大声叫嚣，短裙下面风景无限，一时间包厢里春满乾坤。

“噢噢噢噢噢噢噢——”

众色狼抑郁已久，顿时嚎声四野。

平日温文尔雅的高级知识分子阶层此刻斯文扫地。

“场面完全失控了呢。”

一直端着苹果汁的小桢是房间里唯一保持清醒的人，看看表，聚餐才开始40分钟就变得如此疯狂了，幸好在进来前付过账了，否则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趁着机会，小桢蹑手蹑脚溜出包房。

相比房间里面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情景，外面的情侣就显得温馨多了，含情脉脉的喝一杯果汁，互相赠送礼物，然后手拉手去数钟声什么的，这才是圣诞节的王道嘛。

里面那群醉鬼……哪里是来庆祝圣诞的，几杯酒下肚大脑构造就和单细胞生物差不多了，只希望他们出来的时候别吓着路人。

不过，自己和那些人的处境貌似没什么两样。

以前上学还有同学作陪，现在真正是孑然一身了呢。

拿出手机，给朋友一个个发去圣诞快乐的祝福，手指在苍彦的名字上停了下来。

苍彦此刻在干什么呢？

这两天实在太忙，都没有记得问他一下圣诞节的打算，说起来，他这个同居人当得不够体贴啊。

公司的聚餐正在进行吧，这家伙一定正享受着美女投怀送抱的温柔，没准等聚餐结束，就直接去品尝众多旅馆的圣诞特餐了。

从本研究所的诸位美女痴狂的程度，不难推测苍彦在公司里有多吃香。

啊，从社会的开放程度来看，苍彦今夜外宿的几率很大。

那他不就要独自度过圣诞夜了？

一个人在阴冷的天气里走在满街都是情侣的路上，回到家后钻进被窝蒙头大睡，第二天早晨被带着一脸幸福笑容回来补眠的室友吵醒，被比较的心情可想而知。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

果然找不到另一半是件很尴尬的事情……

另一只手下意识的摸摸口袋，里面是给苍彦买的圣诞礼物，貌似今天是送不出去了，也不知道这家伙给自己买了没有。

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打个电话，亲口传递祝福比干巴巴的一条短信要强多了。

不管怎么说，毕竟受到他那么多照顾。

电话打过去，几声之后苍彦接起，语音之中显得很惊讶。

“小桢？你有事吗？”

“哈哈，貌似打扰你了。”

听电话里嘈杂的背景，那边的活动似乎正进行的如火如荼。

“你等等。”

电话里传来借过的声音，椅子移动的声音，开门关门的声音，几秒种后，那边的音乐和笑声都安静下来。

“好了，现在可以听清楚了。”

苍彦很高兴地说。

“哎呀，没什么事啦。”小桢心里涌起一阵负疚，只是一通电话，根本不值得让对方费这么大力气，“只是想祝你圣诞快乐啦，你快回去玩吧。”

“啊，等一下。”

那边苍彦急忙喊道。

“嗯？”

“你……你那边结束了吗？”

“差不多。”

根本就没正式开始过，只是一群人在狂喝滥饮亵渎李白罢了。

“接下来有特别的安排吗？”

“回家吃点东西，打开电视数一下钟声看看烟火，然后睡觉。”

能如此心平气和的陈述这样平淡到极点的人生还真是无耻啊。

“那么……一起去看烟火如何？”

“咦？”

“啊，因为我也没别的安排……”苍彦的声音呈现常见的慌乱，“所以……我想，不如两个人一起……”

“好啊。”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过没想到苍彦的圣诞节目居然也属于空白档，莫非他工作的地方只有男人？

“你同意了？”苍彦惊喜交集，“我这就去找你！”

“还是我去你那里吧，你在聚餐上多待一段时间比较好。”

毕竟公司和研究所不同，职场上的聚餐应该不能随便翘掉的。

会有老总致辞啊人物表彰啊之类的活动吧，总之对一个普通的图片编辑的职业生涯还是蛮重要的。

最最重要的是，如果苍彦被那群酒精中毒的花痴们发现，明天早上的7点播报就要上圣诞夜惨案的头条了。

“好的，我现在在……”

记下地点后，小桢向酒吧门口跑去。

感谢苍彦，在一片独身阴霾中突然出现命运的转机真是振奋人心啊。

当然，无论如何振奋也要注意，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小桢泣血告诫。

嘭通，走出酒吧时时为了避开迎面走过来的人而忽略了脚边的花盆，在突然失去重心并被迫观赏到酒吧满天繁星式的天花板后，小桢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结结实实的摔了一跤。

“哎呀……”

屁股好痛喔，眼泪都出来了。

“没事吧。”

刚才走到身边的人好心伸出手来。

“没事。”

小桢借助好心人站起来，身体是没有受伤，自尊心却一瞬间千疮百孔。

在公众场合摔得这么难看……四脚朝天式耶。

已经听到情侣座位那边传来的笑声了。

“谢谢你。”

小桢眼泪汪汪的抬头感谢，看到一张标准的美男子面孔。

“……”

一时间有点看呆的感觉。

话说相貌的丑恶或者美好完全是个人的主观印象，小桢认为，美男子的标准就是即使同样身为男人，他也能产生对对方（可以引起绝大多数人的愉悦心情的）面孔百看不厌的心情，那么对方就是个符合美男子标准的人。

这样的人现实生活中应该很少吧，为什么最近频繁遇到呢，是他的审美标准降低了，还是优生理论引起了世界性的基因风暴？

唔，按理说，和苍彦混久了，现在的小桢的疲劳的审美世界里，再好看的人也只能沦为凡人档次了……

那么这个美男子真的不简单。

“谢谢，我走了。”

一直盯着别人看会被当作色狼的，小桢拍拍衣服准备闪人。

“等等——”

美男子抓住小桢的衣服。

“咦？”

身体被轻易提起来又放下，看不出来这个充满阴柔美的瘦高男人还挺有力气的。

“那个……有什么事吗……”

一张电力高达百万伏的脸凑在离自己不到十公分的地方，任何人都有点呼吸障碍。

老天的眷顾在苍彦和这家伙身上显得格外不公平。

大脑缺氧啊……他想干什么？索要帮助费？

美男子居高临下端详了小桢半天，终于开口，“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啦……”

再被你这样看下去就有了。

他放开小桢，转身向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的酒吧经理说，“去把那个花盆移开，不要再绊倒其他人了。”

“是。”

经理毕恭毕敬的点头。

“啊，如果没事的话……”

看到几个服务生在那里忙碌，小桢想到自己的约会。

美男子向小桢俯下身来，脸上挂着倾倒众生的笑容，“我是这里的老板，很抱歉给你造成困扰了，为了表达我的歉意，由我买单请你喝一杯如何？”

原来是老板啊，真是人不可貌相。

那么刚才奇怪的举动，应该是担心客人无理取闹或者小题大做要求赔偿之类的吧。

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谢谢不用啦，我还有事……”

“不肯赏光吗？”

依然笑得繁花似锦。

除了长长的丹凤眼中光华灼灼，有一种不言自明的威严，小桢脑袋里浮现出一个很典型的词语——笑里藏刀。

“真的不行，希望以后有机会。”

小桢婉言谢绝。

“那真是遗憾。”美男子老板掏出一张白色的卡片递给他，“这是我的名片，很高兴认识你。”

“谢谢。”

接过名片塞进口袋，这样可以走了吧。

可是美男子好像并不想就此罢休。

“客人，”温柔到滴出水的语气，“你还没有给我你的名片，这样很失礼喔。”

“……我叫小桢，是学生，学生啦。”

拜托，我这种小人物怎么可能有名片啊，这位穿阿玛尼的大哥哥也太抬举我了吧。

再不抓紧时间苍彦要着急了。

“小桢啊……”

老板笑得意味深长，“期待与你再见面。”

“呵呵……”

干笑声中小桢以百米速度溜出酒吧，这老板的是不是做牛郎出身啊，居然能笑得那么天地失色，没点心理准备真的会被电伤。

直到小桢离开，美男子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稀释。

他转过头，对经理说，“去查一下他和谁一起来的。”

“是。”

经理点点头。

 

慌慌张张跑到苍彦公司聚餐的酒店，他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啊，你已经出来了……”

小桢气喘吁吁地说，“还想着到了再打电话的。”

苍彦笑得很开心，“等了很久不见你来，就出来看看。”

“稍微遇到一点麻烦……”

“麻烦？”

“啊，没什么啦。”

看到苍彦的脸色由晴转阴，小桢暗暗后悔，忘了这家伙最擅长杞人忧天了。

“你是不是……”

“没事啦，啊，你穿西装的样子帅呆了喔。”

不是单纯的转移话题，穿上西装的苍彦整个人都金光闪闪意气风发的样子，标准的华尔街精英形象。

“小桢……”

遗憾的是高级西装也弥补不了他的单纯，小桢的称赞让苍彦立刻脸红起来。

唉，没用的男人。

“啊，苍彦你还没走，太好了。”从酒店里走出一个男人，一副得救的样子，“董事会的人找你……”

呼，小桢暗自松口气，终于有人来解围了。

“……董事长说想听听上个月的业绩汇报和新年特刊企划……”

“抱歉，我不能回去。”

“啊？”

“咦？”

小桢和男人同时望着苍彦，后者面无表情的站在寒风中，好像突然换了一个人似的。

苍彦居然会拒绝别人耶……

“可是董事长说……”

苍彦皱起眉头，很不客气的打断他，“你就说没找到我好了。”

漠然冰冷的态度。

这是苍彦吗……

小桢有点惊讶的看着他，第一次发现苍彦比腔肠动物还要柔软的性格里也有强硬的一面呢。

果然穿上西装还是有点不一样啊。

“哈哈，这样不好吧……”

男人明显处于弱势。

“我已经说过要离开了，现在不方便回去。”

苍彦淡淡的说，语气客套有礼，却让人感到地球引力骤然增大一般。

小桢突然有股冲动，想捏一下苍彦的脸看看会不会有人皮面具之类的东西掉下来，明明还是那个人，为什么男人出现前后的感觉截然不同呢。

难道是双重人格，就像蜘蛛侠一样，苍彦穿上西装是职场超人，脱下西装是居家妇男？

小桢乱七八糟的想象着，那边男人和苍彦间的较量仍在继续，只是力量如同云雀和甲壳虫一样悬殊。

“别这样啦，你有很重要的事情吗？”

男人赔笑着，擦擦额头上的汗。

苍彦看向小桢。

意图不言自明。

看到男人用诧异的目光看着自己，小桢心里不禁嘀咕，你不想回去也别拿我当挡箭牌啊。

“啊……你就去吧，我没关系啦。”

其实不用说这句话，董事长和室友，哪边比较重要应该是显而易见的吧。

“可是，会让你等很久……”

苍彦为难地说。

哈，又回到无用男人模式了。

“啊，我们有多余的自助餐券，可以让这位小朋友先吃点东西等你嘛。”

男人立刻将火力转向容易攻克的小桢。

小朋友……

自尊心继酒吧事件后再遭创伤。

不过酒店的自助餐貌似很吸引人，他还没吃晚饭呢。

苍彦无奈的叹口气，“好吧，小桢，你真的没问题吗？”

保姆模式全开。

“没问题。”

“如果你等得不耐烦了，就发短信告诉我。”

千叮万嘱，就差泪撒衣襟了。

“好了快去吧。”

小桢受不了的说，这家伙的性格转换就像翻书一样简单，旁边的男人好像也受了很大的惊吓。

随着两人进入酒店，哗，果然大公司的聚餐就是不一样啊，华丽的大堂，茂盛的热带植物，奢侈的顶灯，背景放着巴赫的布兰登堡协奏曲，每个人都盛装打扮，西装男和晚礼服女端着香槟轻声细语的交谈，一派香艳高尚的都市景象，不过最吸引人的，莫过于上天入地无所不包的自助餐了。

原来苍彦在这么气派的公司工作啊，和他之前想象的怪胎云集、老鼠窝一样的编辑部完全不同。

相比之下，目前尚在酒吧里大闹天宫的那群愤青只能和元谋人相提并论。

小桢端着盘子举棋不定，巧克力慕斯和火龙果布丁，先吃哪个好呢。

“那个布丁味道很好，值得一试喔。”

身边的人建议道。

“这样啊，多谢啦。”

小桢挖了一块火龙果布丁，拿起叉子戳下来一点尝了尝，“果然好棒。”

“是吧。”那个建议的人笑起来，“你是苍彦的弟弟吗？我看到你们一起进来。”

“不是啦，我们是室友。”

“室友？”有点意外，“看他好像非常照顾你的样子……”

“他是很照顾我啦。”

小桢有点窘迫，都怪苍彦刚才坚持要亲自把他领到用餐区才放心离开，他又不是小孩子，还会找不到吃饭的地方吗。

“做个朋友吧，我叫慕文，是时政杂志主编。”

男子爽朗的笑着伸出手来。

“啊，你好，请叫我小桢就好。”

小桢急忙伸手相握，还不太习惯这种成人化的社交。

“原来是苍彦的上司啊，请多指教。”

“上司？”慕文愣了一秒钟，突然大笑起来，“说什么啊，苍彦是我的上司啊。”

“咦？他不是图片编辑……”

“早就不是了，他现在可是出版发行人，负责全国的杂志发行。”慕文顿了顿，“你不知道？”

“他从来不谈工作的事情。”

小桢摇摇头，现在想起来，两人共处的时候总是他在谈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苍彦做得最多的是问他各种各样的问题，却很少提及自己的事情。

“咦，你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啊……”

“都说了是室友啦。”

这样想想还挺郁卒的，尽管生活了这么久，关于苍彦，他的了解还是少得可怜。

作为朋友，他并没有尽到应有的责任呢。

“苍彦工作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小桢问道，好想了解苍彦更多的方面。

“敏捷，理智，大胆，卓有远见，作风踏实，精英中的精英。”

小桢瞪大双眼，“都是褒义词啊。”

没想到苍彦的业绩真的对得起他的形象，看来要对这家伙彻底改观了。

“这是公司上下的公认啦。”

慕文好像也相当佩服苍彦。

“没有什么不足的地方吗？”

纯粹只是好奇苍彦的口碑。

“啊，要说没有当然不可能啦，但是说上司坏话这种事……”

“告诉我没关系，我可以保密的。”

小桢兴奋的好像交换情报的地下党，终于可以找到一两个苍彦真正的缺点了吗，除了被害恐慌，这家伙作为完美的室友，有时周全到令人自卑的地步呢。

慕文想了想，最后还是用透露国家机密的语气说，“所有人都觉得他很铁血。”

“什么意思？”

“就是，当然只是在工作上啦，呃，稍微有点，冷酷无情。”

“啊？”

万万没想到是这种答案，小桢张大嘴巴看着慕文。

铁血？冷酷无情？

五好先生苍彦？

还以为会听到烂好人或者耳朵根子软这种评语，再不然就是性格柔弱之类的……

满心期待有只愚蠢的兔子撞死在树桩上，却等来一头杀伤力很强的猛犸象的心情就是这样。

现实反差也太大了点吧。

“你也能觉察到吧，和苍彦一起生活的时候。”慕文想当然的说，“他很懂得照顾团队的合作，我们一起工作的经历都很顺利，但是在人情方面，他是最疏远的一个人。”

“……”

世界果然是不现实的。

“在和他私交方面你不觉得很辛苦吗？”

慕文好奇地问。

“呃，还行啦……”

这种地方还是不要说出自己看到的一面比较好，小桢有点后悔刚才问了这么多八卦。

相比心目中温柔包容的苍彦，职场上的他是什么样子，还不如不知道的好。

“不过因为他的这个特点，加上能力又强，很得董事会的赏识呢。”

“这样啊。”

想必是当然的。

“可以说他是公司里有史以来升迁最快的人了。”慕文甘拜下风地说，“一个月前他还是我的下属，现在就已经高不可攀了。”

“这么厉害啊。”

从一等兵窜至少将啊，可以用火箭升空来形容职场的变更了。

“是啊。”慕文好像想起了很有趣的事情，“最初他来的时候，一副落魄到极致的样子，没人相信他会做到这个程度。”

“他什么时候来这里工作的？”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唔，我想想，”慕文回忆了一下，“几个月前吗……具体时间记不得了，就是今年大雨冲垮环城公路后的那个星期吧。”

“咦？”

这样啊……

小桢终于明白心里那点衔接不上的东西是什么了，依照慕文的说法，苍彦做图片编辑的时间绝对不会很长，那么，当初苍彦说一直在做图片编辑就不符合逻辑。

原来苍彦是在遇到他之后才去找的这份工作。

待价而沽的时间和他的能力终于能画上等号了。

有点怪异的感觉，虽然当初苍彦并没有告诉他工作的时间，可是给小桢的印象并不符合事实。

是他多想了吧，人家本来也没必要解释那么多。

那么之前他都在干什么呢？

“不知道。”

慕文很干脆地说。

“啊，一会要不要和大家一起倒计时？女孩子们都很热情，会亲吻身边的男士喔。”

“我就不用了。”小桢摆脱心中的疑虑，笑着说，“那时候一定是你和苍彦之类的人得到的香吻最多吧。”

“啊，这点我比他强。”

慕文哈哈笑着，给人的感觉非常坦诚，“苍彦虽然很帅，可是公司的女性都有点怕他。”

“……”

终于明白为什么苍彦在圣诞夜还无所事事的原因了。

 

深夜，小桢和苍彦走在街道上。

人群已经渐渐散去，有的商店开始关门，小孩子都被领回家等待圣诞老人了，情侣们也纷纷投身于热情的体力运动当中。

“对不起，都怪我忘记时间，让你错过了烟火表演。”

苍彦第一百零一次道歉。

原先约好的共同观看圣诞烟火因为苍彦开会时间太长而耽误了。

“没关系啦，和你们公司的人一起倒数钟声也很有趣的。”

而且还幸运的得到了两位女士的献吻，小桢有生以来第一次享受到作为男人的幸福。

“而且看烟火是情侣的事情吧，我们去会有点尴尬。”

只有从反面来安慰这头沮丧的萨摩耶了。

苍彦低下头沉默不语。

“哎，对了。”

小桢突然想起来，“你是杂志的发行人？”

这是个振奋人心的话题。

“是的。”

“怎么都没听你说过啊。”

虽然他反省自己不够朋友，可是作为室友这种大事也应该主动一点坦白嘛。

“拿到任命书那天本来想告诉你的，但是晚上你打电话让我去买豆腐，就忘记了。”

“……”

为了买豆腐而忘记庆祝人生大事，好像没有必然的逻辑关系啊。

“没什么的，我不在乎职场上的升降。”

苍彦轻描淡写的说。

“可是你什么都不说，我很受打击的。”

小桢闷闷的说，“我们是好朋友吧，我也有替你高兴的义务啊。”

所谓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嘛，完全把他隔绝在苍彦的世界之外，让小桢很不好受。

苍彦的眼神瞬间有光芒闪过，他的表情有些深不可测。

最终化为温柔的笑容。

“谢谢你，小桢。”

苍彦伸出大手，宠溺的抚摸着小桢的头顶，“我以后一定告诉你。”

唉，又被摸头顶了，这家伙习惯成自然了吧。

不过，感觉并不坏。

身体不由自主向苍彦靠了靠。

苍彦身上有不同于古龙水的很好闻的气味，这个小桢很早就注意到了。

“给你。”

从口袋里掏出包包。

“这是什么？”苍彦打开包装，愣住，“围巾？”

“啊，不是很华丽，但我个人觉得很适合你啦，就当是同时庆贺圣诞和你的升迁吧，改天我们一起去吃饭专门庆祝——”

感觉到从头顶落在肩膀上的手瞬间僵硬。

“苍彦？”

小桢疑惑的抬起头，看到一张堪比圣诞惊魂夜的面容。

“你怎么……啊，”小桢心领神会，“你没有买圣诞礼物对不对？”

“……”

苍彦的表情比午夜僵尸还难看。

“哎呀，我也没想要回礼啦，别这么拘泥。”

小桢暗暗好笑，看来圣诞节送礼物还是适合细腻的人。

“居然忘记了……”

不可思议的低语。

“苍彦，你冷静一下。”

“我居然忘记圣诞节要送礼物……”

梦呓般喃喃自语。

“苍彦……”

“……”

完全失去行为能力。

又是这种情况。

小桢有一股仰天长啸的冲动，谁来让这个不在状态的家伙清醒过来啊。

“前面两位……”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啊，小桢感激涕零，是美丽的天使来帮助我的吗。

“先生买一枝花吧，圣诞节最后的玫瑰……啊……”

小女生的脸在她看到转过身来的小桢后涨得通红。

“对，对不起，我看错了……”

“没关系。”

小桢叹口气。

一高一矮的两人并肩走在圣诞节的街道上，从背影看想不误会也难。

“对不起。”

女孩子小声道歉后就要跑开。

“等等。”

魂兮归来的苍彦叫住她，走过去盯着玫瑰。

“还剩下多少？”

“呃，不多了……7支。”

“我都买了。”

“咦？”

女孩睁大眼睛。

苍彦掏出一张大钞塞给女孩，“不用找了。”

很干脆的把玫瑰都抢过来。

“谢，谢谢先生……”

女孩拿着钞票呆呆的看着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举着玫瑰一脸庄严的走向那个瘦小的眼镜男。

“哎呀，第一次收到花居然来自男人。”

小桢捧着玫瑰不无诧异。

苍彦红着脸转过头，“我会想办法补偿的。”

“都说了不用了。”

小桢嗅嗅玫瑰，笑得一脸诡异，“可是送人玫瑰就有点……”

“……”

隔着厚厚的衣服也能感觉到苍彦身上的热度。

“苍彦有女朋友吗？”

一直都想问这个问题。

“没有。”

“真的假的啊。”小桢惊讶地说，“你这么受欢迎的人，公司里没有可爱的女孩子吗？”

“办公室恋情是被禁止的。”

明显的避重就轻。

“我是问你有没有看上的人啦。”

回答是摇头。

“眼光还真高。”

小桢心想，据他在用餐区的观察，公司里美女还是很多的。

苍彦走了两步，突然说，“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真的？是什么样的人呢？”

“聪明，温柔，对自己和他人都很诚实。”

“听起来不错，她也很喜欢你吧。”

“是的。”

黑夜里，看不清苍彦的表情。

据说在黑暗中行走的人最容易吐露自己的秘密，看来今天是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你们发展的怎么样？”

小桢有些好奇，听起来更像是如火如荼的爱情啊，可是平时苍彦的生活非常之平淡，没见过他出门约会之类的。

莫非是长距离恋爱？

“死了。”

“啊？”

小桢呆住。

苍彦的语气很平静。

“那个人死了。”

“……”

月光下，苍彦的双眼似乎隐忍着巨大的感情。

“……对不起。”

小桢忽然讨厌起自己的笨拙来，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的吧。

可是，说不出来啊。

沉默的接受朋友最隐秘的伤痛，算是得体吗。

“不，我才是。”苍彦摇摇头，“不该在这样的时刻提及往事……”

“苍彦……”

一瞬间小桢明白，当初那个落魄到流浪汉地步的苍彦，那个醉到不醒人事的苍彦，应该是因为他的爱人吧。

想起那个雨天，之前的他，过的也许就是那样颓靡的生活。

这个没用的男人，内心的创伤要比一般人狼狈呢。

小桢的眼窝有些热。

真讨厌，害得他也这么动感情。

“啊，下雪了……”

漆黑的夜空撒下白色的晶体。

苍彦惊讶的抬起头，“整整五年没有下雪了……”

“南方的雪本来就不多见啊。”

小桢伸出双手去接雪花，和北方铺天盖地的大雪不同，这里只下气势很小的雪，好像盐粒一样，落在地上立刻就化了。

不过，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苍彦，今天是圣诞节啊。”

小桢凝视着夜空。

“嗯。”

“那就高兴起来，好吗？”

苍彦看着小桢，脸上绽放出笑容，“好。”

小桢笑着跑到前面不远处，仰起脸，任由冰凉的雪花落在面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