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union days

“唔，西蓝花，生菜，带鱼，虾仁，酱油，醋……”

“还有巧克力威化和酸奶。”

“啊，到底忘了什么啊……”

小桢苦恼的抓着头发。

从超市回来后就一直不对劲，总感觉忘记买什么了。

貌似是生活必需品。

记忆有时候是件可怕的事情。

不想让它出现的时候会在脑海里汹涌澎湃，明明确定记住的东西却总能出现盲点。

“早知道就写张纸条了。”

小桢叹口气。

“也许是错觉吧。”

苍彦实在不忍心看着他抓耳挠腮的样子，小桢平常看起来大大咧咧风淡云清，较真的时候却出奇的完美主义。

“或许吧。”

就连同行的苍彦都没能想起来，可能真的只是错觉而已吧。

可是心中那点被人称之为第六感的东西还在蠢动……

“我不会是得了强迫症吧。”

小桢看看身边的苍彦，决定把注意力转移到后者身上。

“刚才的凭票还在你那里吗？”

“是的，我收好了。”

“回家以后算一下今天的花销，我们分一下账。”

一起逛超市，除了小桢的零食外，买的都是做饭的食材，如果在结账处实行AA制度就太麻烦了，只好先让苍彦刷了卡。

“不用了吧，就算是我买的好了……”

好好先生的亮度开始升级。

“说什么哪。”小桢当即回绝，“怎么可能，不是说好的食品方面的消费是各付各的吗，这是原则问题。”

“可是我的食量比你大得多，五五分账太让你吃亏了。”

“这样啊。”

小桢愣了愣，真的没想到这一点。

“也没必要这么认真啦……”

完全忘了刚才自己撕心裂肺的追忆行为。

天生的迷糊劲开始在大脑里打哈欠。

“你都说是原则问题了。”苍彦坚持，“我们一直同灶，这个问题我早就想提出来了。”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

好狠，被苍彦摆了一道。

所谓原则不过是人为制定的处事方针罢了，从诡辩论的角度上讲，这东西一旦出现，就只能被更聪明的人利用。

虽然不愿承认，可是事实好像仿造的LV包一样无处不在——苍彦确实比他高明。

“都说没关系啦。”

实在懒得想那么多，对于笨蛋，和高手争辩不如直接耍赖来得容易。

“我说有关系。”

苍彦寸土不让，这家伙认真起来也很可怕。

“拜托你……”

小桢很后悔打开这个话题，以前有什么争执都是以无用男的妥协作为结尾，最近一段时间苍彦的气场越来越强了，莫非是发行人当久了产生的职业病？

“唯独这次不能让你说了算。”

苍彦的固执像一记拍在小桢后脑勺的巴掌。

“让你占点便宜还不乐意啊。”

小桢费力地说，“我巴不得有谁请我吃顿免费午餐呢。”

不然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根据吃饭的碗数计算食材的消费比例来掏钱吧。

哎呀，好麻烦啊，金钱真乃万恶之源，起码现在他的头痛就是它引起的。

“所以让我付账就好啦。”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何乐而不为。

“不行。”

“为什么？”

“嗯——原则问题。”

反正小桢就是不会被自己的话噎死。

“……你不要强词夺理好吗……”

苍彦无力叹口气，“明明是我赢了……”

“反正就是不行。”

不知道为什么，来自苍彦过多的关心让他觉得很怪。

“小桢……”

苍彦停下脚步，表情复杂的盯着他，缓缓的问，“你就这么排斥接受我的照顾吗？”

“唉……”

在苍彦的目光下，小桢又开始心慌，“什么跟什么啊，扯到这里来了……”

“……”

苍彦默默地看着小桢。

真是败给他了。

“我，我说啊，”

小桢伤脑筋的垂下头，“我没有排斥你的意思啦，我只是不想因为钱的问题破坏我们的关系……”

“破坏关系？”

“哎呀，就是，怎么说呢，你虽然出于道义想替我买单，可是我就扮演了自私的角色，天长日久即使是你也会心生不满……”

好难解释啊，弗洛伊德先生，你有什么可以借鉴的潜意识宏论吗。

“我在你眼里是那种人吗？”

苍彦无限委屈地说，“你对我就这么没有信心？”

不要扮演古装剧里的弃妇好吗。

“亲兄弟明算账嘛，”好不容易抚平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小桢干笑，“钉是钉铆是铆，这是亲密的表现啊。”

下次死也不提分账的事了。

“……”

“好啦好啦，快点回家啦。”

小桢快步向前走去。

天哪，简直让人抓狂。

一想到这场毫无意义的争论，小桢就不禁有点郁闷。

两个人竟然因为一次稀松平常的超市之行而口角，还牵扯到什么信心不信心的……

真是有够无聊的。

原来自己是这么无所事事的人啊。

真想仰天大吼一声。

“小桢，小心——”

身后远远传来苍彦的呼喊。

砰。

一没留神踩空路边的台阶，小桢用亲吻大地的姿态虔诚匍匐。

又是摔跤……

圣诞节的四脚朝天事件才刚过不久啊，什么时候他的小脑退化到连螃蟹都不如了？

“小桢——”

苍彦的声音闪电般接近，估计正以光速向他奔来吧。

身体却被另一双手提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高跟鞋，一对美腿，然后是一把细腰，再往上……

“用这种方式当街求爱，还真是大胆啊。”

一个戏谑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让人听起来有置身热带白色沙滩喝着椰子汁吹风的舒爽感。

绝对的治愈之音。

不会吧……

“小桢，你还好吧。”

苍彦慌慌张张的跑过来，从刚才小桢一个陌生的男子扶起来，旁边的女子和他说话时起，他就一直木木的没有反应，难道是撞到头了？

“喂，说话啊，傻了吗。”

把小桢拉起来的年轻男子笑着猛拍他的后背。

“你干什么！”

苍彦恶狠狠的抓住男人的手，此刻的小桢让他担心得要命，“小桢！你说句话啊！”

“他没事啦。”

男人奋力摆脱苍彦的钳制，这家伙的腕力好大，刚才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只是吓到而已。”

身边的美女笑呵呵的帮腔，一双鹿一样的大眼睛在小桢和苍彦身上来回打量。

苍彦瞪了事不关己的二人一眼，又把目光转到面容呆滞的小桢脸上。

可恶，要是刚才紧紧跟着小桢，就不会发上这种事……

“小桢？”

纷至沓来的思绪被小桢受到惊吓的表情变化打断。

陌生男子和女子的笑容随着小桢缓缓张开的嘴巴而加深。

终于，小桢开口说话了。

“裕良，真遥，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给，喝水。”

语气比凉白开还冷。

“我要和苹果汁啦。”

“我也要……”

两个厚颜无耻的声音。

“没有！别把这当自己家了！”

后妈的口吻。

“小桢你好冷漠……”

“难道你已经忘了我们吗……”

“至少比那种到这个城市来却不通知老同学的人有良心。”

“哎呀，不是说了要给你一个惊喜吗。”

裕良笑着说，“我和真遥刚结束国外培训回来，还没有开始正式上班呢，真遥的意思是等我们安定下来再找你叙旧，我们连你的地址都找到了，没想到今天就会在街上碰到。”

“很过分喔，把责任推给女士。”

真遥不满的撇撇嘴。

小桢坐下来打量着两个身穿职业正装的男女，时间真快啊，当初裕良和真遥要去国外参加培训一年，他还以为有多么遥远呢，没想到不知不觉人家都已经衣锦还乡了。

相比起来，小桢身边的时间好像静止了一般，从上大学开始就没有任何变化。

就好像万物复苏的春光里的一块不会开花的顽石。

和这些社会精英们比起来，自惭形秽应该是比较恰当的情感吧。

不过，两个人毕业后进入同一家公司，还携手并肩去了国外一年，现在又在同一个城市工作，看着两人亲密的样子，莫非……

“你们是不是在交往啊？”

噗——

咳咳咳咳咳——

真遥和裕良同时呛水。

“跟他？你也想得出来？”

美女首先瞪大眼睛。

“拜托，是我应该敬谢不敏吧。”

帅哥不甘示弱的澄清。

“咦？原来不来电啊。”

小桢有些失望，“上学的时候我就认为你们很般配的说。”

郎才女貌，走出来就是汤姆克鲁斯和妮可基德曼的翻版，当然，裕良比真遥高得多……

“小桢，你太让我伤心了。”

真遥泫然欲泣，“枉自我喜欢你那么多年，你竟然一点都不懂我的心意——”

“死心吧，小桢上学时就已经和我私定终身了。”

“……”

久违了，肥皂剧……

又看到这种烂剧目，看来两人还是没什么长进。

社会精英的金边镜框出现了一道裂痕。

劈里啪啦。

厨房里传来清脆的响声。

小桢立刻冲进去，“怎么了？”

苍彦正在低头捡地上的碎片，“失手把盘子打了。”

……我花了好多钱买的英国碎花瓷具啊……

一股欲哭无泪的冲动。

“你不要洗了，一起出去聊天嘛，我都没有机会让你们好好认识。”

从进门苍彦就一头扎进厨房扮演田螺男人，对于小桢的两个好朋友，他表现的很不感兴趣。

“不必了。”

苍彦把头撇开，小桢歪着头看着他，好像在闹别扭啊。

“啊，你什么时候想出来都没关系，他们都是很有趣的人。”

既然不愿意结识，也没理由强迫，小桢正要转身走出去，就听到苍彦倒吸一口气。

“哎呀——”

小桢惊叫。

鲜血在苍彦的手指间汇成细流。

“快点拿水冲一下……”

小桢慌忙跑去取药品和纱布，回来看见苍彦按住手腕，把手指伸在自来水龙头下。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小桢手忙脚乱的抽出纱布，把碘酒涂在消毒棉上。

但是苍彦却转过头去。

“我自己来就好，你出去吧。”

“开什么玩笑，手伸出来啦。”

这种情况一个人怎么可能搞定。

“不要。”

苍彦闷声拒绝。

小桢的动作停下来，这家伙又有哪根筋不对了，手指划伤也不至于和自己过不去吧。

“快点让我消毒啦，手伸出来。”

小桢耐下性子循循善诱。

苍彦索性闭嘴。

“……”

小桢拉下脸，你受伤是你不小心哎，我都不计较打碎盘子的事了，凭什么好像我欠了你几百万似的！

“我说了你出去……”

苍彦看小桢还不走，皱着眉头正要赶人，到嘴边的话阵亡在小桢比他还难看的脸色下。

“……”

好可怕的眼神……这是小桢吗……

“苍彦……”

小桢缓缓开口，柔和的语音中蕴含堪比泰山沉重的压力。

“是……”

“伸出手来。”

苍彦乖乖把手伸出来，比饿了三天在主人面前等待施舍胡萝卜的兔子还听话。

小桢绷着脸把碘酒涂上去，再缠上纱布。

“对不起……”

苍彦看着小桢小心翼翼的处理伤口，喃喃低语，“不想让你看到这么狼狈的样子。”

“那就小心一点啊。”

小桢一圈圈的把纱布缠上去，再打结，唔，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好丑。

“不要莫名其妙的跟我闹情绪，听到没有？”

“听到了。”

苍彦打起白旗，又是那个没用的男人了。

“你受伤我也很揪心的……”

小桢的话在苍彦的手覆上他的时打断，等等，他在说什么啊？什么揪心？

顿时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说出这种话，太丢人了。

橱柜也可以吧，虽然尺寸小了点……

“谢谢你，我放心了。”

“咦？”

抬起头，看到苍彦的微笑，刚才不是还在演哈姆雷特吗？怎么突然就变成快乐的霍比特人啦？

“刚才还很不甘心，毕竟他们比我多了四年。”

“你在说什么啊。”

一头雾水。

“没什么，包扎好了？”

“好了，有点……呃，臃肿，将就一下吧。”

“确实。”

“喂。”小桢很不满，“只许我这么说。”

伤员不宜继续工作，苍彦在小桢的劝说下回房休息，经过客厅时，向被晾在一边当凉菜的两个人略一点头，随即转身离开。

真遥轻轻笑起来，“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呢。”

“怎么了？”

小桢跑过来。

“没什么。”真遥眨眨眼睛，“你的室友很特别啊。”

“是吗，你怎么看？”

想必是被苍彦登峰造极的帅所倾倒了吧。

“长得不错。”

“……就这样？”

“确实挺帅的。”

美女的表情好像在讨论隔壁王二家的狗毛色不错这种话题。

不愧是美女啊……虽然好像没什么关系。

“他该不会练过什么功夫吧。”

裕良问道。

“不知道，他都没有提到过……为什么这么问？”

“纯粹好奇而已。”

这年头大家好奇的方面还真新颖。

 

从小桢家出来，裕良和真遥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

“你的手还好吧。”

真遥笑着问。

“很好，差一点就断了。”

裕良伸出左手，手腕处有一圈深色的淤青和几道指印，那是苍彦在初次见面时使用的铁箍留下的。

“要消下去会很久吧……”

有点不忍心看，肯定很痛。

“只是一瞬间就被捏成这样，他一定是个高手。”

想来他也是堂堂跆拳道黑带，苍彦不经意间露的一手让裕良大为震惊。

“呵呵，短期内你不能戴手表了。”

真遥打趣。

裕良的思绪却仍停留在小桢神秘的室友身上。

“你说，是什么原因。”裕良沉思，“让一个负责全国杂志发行的高薪金领，心甘情愿的住在一间地处偏僻的合租小屋里呢？”

“这还用问，原因当然是小桢啦。”

真遥回答的理所当然。

“你也这么想？”

“不必想，用看的也能得出结论啊，那家伙的眼里只有小桢吧，压根就把我们当透明的。”

回想起来就有点伤心，身为超级大美女，从上大学至今第一次被人当空气。

“他接近小桢会不会有什么目的？”

裕良还是放心不下那个没神经的小桢，虽然人很聪明，思想却总往简单的方面走。

“谁知道。”

真遥耸耸肩，“小桢还一个劲说他如何如何好，那个笨蛋的眼睛是玫瑰色的。”

真是恰当的比喻……

裕良苦笑，“你和他在上大学前就认识了吧。”

“不，我们是在大学里结识的。”

一口否认。

“咦，我记得你们同住一个城市，还是邻居……”

放假还一起回过家，难道不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啊，我的童年和中学时代都是在另一个城市度过的。”

“这样啊……”

原来是在大学之后才成为近邻的。

“对了，你是在哪里上的中学？”

真遥笑着走向前方，城市的灯光明亮如繁星。

她的眼睛里有闪烁流动的东西，裕良突然感到很陌生。

“就在这个城市啊。”

 

在中心大道最宏伟的建筑前，小桢满脸黑线的站在台阶上。

这里是这个城市财富的聚集地，堪比纽约的华尔街，财团巨头在这条最富盛名的金融街上纷纷建立据点，豪华气派的办公大楼、金碧辉煌的银行大厦，无一不在彰显其雄厚的财富实力，而在小桢背后的怀茂大厦，更是整条街道的群龙之首，120层高耸如云的藤森集团总部，是权力的绝对象征，也是这个城市的地标。

听说在这里随便喊一嗓子，国际股市的那条波浪线就会颤动一下……现在的小桢就很想发挥一下对道琼指数的影响力，中午的休息时间快结束了，那个人，还没来。

而且一个穿着休闲运动服的眼镜男站在摆放了热带植物和石狮子的阔气台阶上，混迹于来来往往的黑色西装里，怎样都不协调。他已经有点感受到参见而过的人眼中的怀疑神情了，就好像在维也纳金色大厅看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穿拖鞋睡衣的人一样。

被强行拐带后再抛弃在如此高尚的地段，小桢想说，即使是在金色大厅里打鼾，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

都怪那个酒吧老板啦，这种金融街上，连一辆出租车都打不到，如果迟到而耽误下午的实验的话，高崚非杀了他不可。

“哈罗，小桢，好久不见。”

一个小时前，当一个面生的那喀索斯突兀的站在小桢面前时，这就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呃，哈，哈喽……”

小桢勉为其难的举起手向这个在实验大楼引起骚动的美男子打招呼。

卡其色的休闲西装，飘逸的长发，在将鬓角的头发用手指向后拨的一刹那，一个眼神飞出，顿时引来一片倒吸冷气和尖叫声。

荷尔蒙爆发源……

这是小桢唯一想到的比喻。

凡是在他眼神触及的范围内，男女通杀。

“这么冷淡。”

美男子斜靠过来，瘦高的身形将小桢完全罩住，从他身上传来一股幽幽的古龙水香味。

“你该不会忘记我了吧。”

修长的眉毛挑起来，同时眼角的余光不忘向侧前方飞出——小桢听到身后两声尖叫，又有两个人中招了。

“怎么会。”

这种相貌想要忘记也会很难吧，尤其附带目击本人摔跤事件。

不过圣诞夜的酒吧老板，来到研究所有何贵干呢？

“这个嘛——当然是为了见你喽。”

老板亲密的揽住小桢的肩头，小桢感到他的呼吸喷在脸上，没来由的一阵燥热。

……果然是个危险人物，该不会接受过克格勃的特训吧。

小桢稍稍拉开一点距离。

“你不用上班吗？”

“问得好。”老板笑咪咪的继续凑上去，“酒吧只在晚上营业，白天我有的是时间。”

所以有时间祸害全世界？

“我说，先生啊……”

不必这么近的距离吧，莫非你是超级近视眼？

“叫我名字就好。”

“……”

美男子俯视小桢张口结舌的样子，表情有点危险。

“我记得给过你名片吧。”

“呵呵，我不善于记人名啦。”

一阵心虚的笑，天知道他在接过名片时根本没看，那张白色的高档纸片早已为城市资源再利用作出应有的贡献了。

不能怪他啦，世界上很多人都只是一面之缘而已，不同的生活范围没有任何交集，记住名字也纯属浪费脑容量啊，能再次遇到身边这位突然好像生存在虚幻世界里的人的机会，实在比海里的红藻在还小。

可偏偏这个单细胞红藻主动找上门来了。

“真的很像呢……”

“啊？”

“啊什么啊，我都记住你的名字了，你不认为很不公平吗？”

“抱歉。”

“听好了，”美男子扳着小桢的肩头，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名字是甄龙珏，不许你再忘记了，听到没有？”

“是……”

如果单靠命令就能不忘记的话，我早就打破圆周率九万位背诵的世界纪录了。

小桢觉得龙珏的话很无聊。

“好了，为了表达你的愧疚，午餐地点就由我来决定了。”

“啊？”

小桢傻眼，什么时候决定要和他共进午餐了？

“就定在华彩大厦的法国餐厅好了，那里的鹅肝还算说得过去。”

“等，等一下——”

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挟持着，小桢几乎脚不点地的跟着龙珏向门口冲去。

“放心吧，我是那里的VIP，随时都会有位子的。”

一路跑到楼下，门口停着一辆绯红色的宝马。

“先说清楚……”

小桢奋力挣扎，下场是像麻袋一样被甩进副驾驶座。

“你这是劫持！”

在被强制系上安全带时，小桢终于抢到一个说出想法的机会。

“呵呵，你说对了。”

龙珏眯起眼睛，他伸手捏捏小桢的面颊，“我就是要劫持你。”

等等，你在说些什么啊——

下一秒钟，红色宝马引擎全开，绝尘而去。

“这是最新款的车，达到最高时速只需要0.7秒。”

龙珏一边在环城公路上飙车一边说。

“你到底想干什么啦。”

小桢对龙珏任意摆布别人的鸭霸行为极为不满，可恶，研究所里的那群花痴在龙珏进来时全丢了魂魄，竟然对如此令人发指的强盗行为视而不见，现在他和龙珏同处世俗140公里的小空间里，想逃跑也不可能了。

“不是说了吗，吃饭而已。”

“我们好像不熟吧。”

对方行为粗鲁，小桢也懒得客气。

“吃过饭就熟了。”

这家伙的脸皮比高架桥的基座还厚。

小桢突然怀念起苍彦来，他就不会强迫别人做不愿意的事情，同样是引人瞩目的美男子，性格却是南辕北辙呢。

苍彦，你听到我的心电感应了吗，赶快来救我吧。

唉，出来太匆忙，连手机都没带，这下糟糕了。

“先说明一下，我没有带钱，也请不起你吃什么法国菜。”

走一步是一步吧，他一个穷学生，无财可劫无色可贪，就算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也没什么可怕的。

“放心啦，我请你。”

龙珏笑嘻嘻的摸摸小桢的头，“你还真是坦诚的可爱呢。”

“开车看前面啦！”

 

“喝红酒还是香槟？”

坐在海景窗口前，龙珏拿着菜单漫不经心的问道。

“你决定好了……”

小桢示弱的叹口气，有点心惊胆战的环顾这家被龙珏称之为“还算可以”的法国餐厅。

金碧辉煌的水晶顶灯、悠扬婉转的小提琴演奏、巴洛克风格的典雅装饰、挂在墙壁上的文艺复兴时代真迹，甚至连服务员也是清一色的高卢人，带着雄鸡的傲慢给客人斟酒上菜，餐厅里只用法语交流，小桢完全是个走进凡尔赛宫的乡巴佬。

这分明是米其林五星级饭店嘛，他竟然被带到这种地方来……

“怎么了，不合口味？”

美男子龙珏在这个环境里如鱼得水，好像养尊处优的王子。

“不是……”

“啊，果然。”龙珏蹙起优雅的眉头，“一直觉得不对劲，你也觉察到了吧，鱼子酱不够新鲜。”

“……”

谁跟你讨论这个啊。

“我说，”小桢食不甘味的捣着盘子里的美味，“你干嘛带我来这里？”

“只是想请你吃个饭而已。”

“请我来这种地方吃饭，总该有个理由吧。”

小桢好声好气的和龙珏打太极拳。

“请客需要什么理由吗？”

龙珏看起来相当惊讶。

“……”

令人不爽的有钱人。

“你认为单凭你请我在法国餐厅里吃点奇怪的脂肪肝（法国鹅肝）、受精卵（俄国鱼子）和爬虫类（蜗牛），我们之间就可以相互了解了？”

小桢硬邦邦的说。

远处传来不和谐的咳嗽声，小提琴好像也在一瞬间有走音现象。

看来还是有听得懂中文的人在。

龙珏愣了一下，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刚才襟危正坐的皇家仪态土崩瓦解，服务员们纷纷惊讶的看向这里。

“脂肪肝？受精卵？爬、爬虫……”

龙珏弯下腰笑得语无伦次。

有什么好笑的，明明是大实话啊。

“你，你真的好有趣……和，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指着面无表情的小桢。

“好吧，我解释一下。”

龙珏擦擦嘴，一脸笑意地说，“我真心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如果我的方式过于粗鲁，那么我道歉。”

“……”

“这个说法你接受吧？”

“还好。”

“那就握个手吧。”

龙珏友善的伸出手来。

“你记得送我回去就行。”

下午还有要和高崚一起做的实验，绝对不能耽误。

龙珏笑着欣赏小桢的表情，“一定一定。”

可是现在……

小桢像个品牌代言人一样孤零零的站在藤森集团门口，身无分文，没有通讯工具，对龙珏的红色坐骑望眼欲穿。

吃完饭以后，龙珏把他载到这里时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说他麾下的一个酒吧出了紧急状况，需要老板立刻过去处理，因为出事地点就在附近，龙珏就将他放在怀茂大厦门口，嘱咐小桢等他回来。

“很快就回来，等我喔。”

“你可以把我载到酒吧那边，我打车回去就好了。”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小桢想快一点离开。

“那怎么行，我说到做到，一定要把你送回去。”

“那你什么时候能……”

“别着急嘛，你看栋大楼，从你身边经过的人中，十个里有八个都是千万富翁喔，你仔细数一数，回来我要问你喔，乖。”

“……”

不要把哄三岁小孩的烂技巧用在成年人身上好吗……

美男子跳上车，离开前不忘回眸一笑百媚生，“一定要等我喔。”

好吧，姑且相信他一次，我等。

八个千万富翁过去了……

32个千万富翁过去了……

80个千万富翁过去了……

小桢绝望的看着对面大厦顶层的电子屏幕显示的时间一点点接近午休的底线，想象着高崚正在呲牙咧嘴的大发雷霆。

“那家伙在搞什么啊。”

就算自己没办法来，至少也派个手下来吧。

正当小桢无所适从的时候，身边的人群的动作突然像是电影胶片卡带一样，纷纷慢了下来。

随着众人的目光，小桢看到两辆黑色的加长林肯，中间夹着一辆银色的造型有点像老爷车并在前端有一对小小的翅膀的轿车缓缓驶过来。

“劳斯莱斯幻影……”

身边有个男人用梦幻般的语气喃喃有词。

原来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劳斯莱斯啊……

小桢暗地里伸了伸舌头，对于那个如雷贯耳的大名，竟然始终没见过真身，也算是人生没有追求的一个侧面反映了吧。

三辆车在怀茂大厦前停下，首先从林肯里走出若干身着黑色西装带着墨镜的彪形大汉，一股肃穆的气氛立刻笼罩半条街道，小桢发现身边的人目光中都染上一丝崇拜。

懂了懂了，下一秒钟就要从劳斯莱斯里走出一位国家元首级别的重要人物了吧，那群好像从FBI电影里走出来的彪悍墨镜男一定就是传说中的body guard吧。

小桢的心情也不禁小小的激动起来，会是哪位大人物呢？就像综艺节目主持人介绍特邀嘉宾一样，会拿着话筒高喊“接下来我们有请一位神秘的嘉宾——”然后在众人翘首以待中走出一个某明星的大舅妈的姨夫的三哥的前任女朋友养的那条狗——扯远了。

保镖们分散在劳斯莱斯的周围观察环境，三个人负责把门打开，用身体挡住外界的目光和可能的子弹。

出来了出来了！好拉风啊，生平有那么一次被这样严密保护着，也算是人生的极致了吧，不过按自己这个地位，想要取代坐在车里那位也只有当个被黑帮追杀的污点证人了吧……

唔，还是不要胡思乱想了，仔细看看那个正在众星捧月中走上台阶的人。

个子不高，身材属于修长型，柔软不经修饰的头发、澄澈如湖水的双眸、还有好像科隆大教堂拱顶天使浮雕一般精致的的面容……

咦？

小桢突然感到有点晕头转向，那种感觉不亚于太阳穴被人用钻孔机打了一下。

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啊？

那个在众人崇敬的膜拜中面容冷峻的年轻人，不就是在两年前的夏天，眨着大眼睛跟屁虫一样在他身后喊着“小桢学长”的溪川吗？

先是裕良和真遥，接着又是溪川，小桢有种时间倒流的感觉。

不过，等等，那真的是溪川吗？

要知道，世界上有很多面容相似的人，在这样一段距离的观察下，加上两年的记忆衰退，认错人的可能性也很大，当初那个好像等待饲主喂食的小兔子一样的溪川，绝对没可能露出神祇一样高高在上的神情。

不过那个来去如风的溪川本身也是个谜样的存在……

而与此同时，仿佛感受到小桢的目光，那个天使长相的人不经意的抬起头，眼神与站在台阶上方的小桢交汇。

唉……那是什么眼神啊，从惊诧，到不解，再到……

还没等小桢细细体会戏剧性的对视呢，那个台阶下方被FBI包围的人已经在一瞬间的停顿后以百米速度猛然冲了上来。

台阶上立刻产生一片混乱，FBI们忙于追赶目标并排开周围闲杂人等，就好像大西洋里跟在鲨鱼后面的海豚，而处于中心愕然对视的两个人毫无知觉。

“你……你回来了……”

他声音有点打颤的说，水一般空灵的大眼睛蒙上一层雾气。

“溪、溪川？”

果然是他。

什么你回来了，这地方他是第一次来啊，敢情他也认错人了？

“啊。”

溪川眨了眨眼睛，有点不确定的问，“是小桢？”

“是啊。”

小桢笑呵呵的，心里却嘀咕，不是该叫学长的吗？

被一个小毛孩子直呼其名，现在他的地位真比路边的垃圾桶还低。

“你怎么会在这里？”

刚才莫名激动的神色云消雾散，恢复正常的溪川很高兴的拉起小桢的手。

“说来话长。”

一股温暖的感动充溢胸膛，还是原来那个可爱的小溪川啊。

“咦，溪川你长高了……”

刚才在不同的台阶没有发觉，现在站在一起，小桢发现溪川的鼻尖和自己的在同一水平线上。

不，确切来说，好像对方鼻尖的那个弧度最大点要……

溪川微微一笑，“我现在比你高了喔，小桢。”

小桢听到胸腔里有玻璃碎掉的声音。

果然身高是决定地位的关键因素啊，想当年溪川比他矮大半个头的时候，仰起脸用小动物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样子是多么令人自我膨胀啊，可是现在，他再也不是小桢学长，而只是小桢了……

总有一股想哭的冲动。

“总裁，董事们来了……”

一个拿着公文包的中年人匆匆走上来，对溪川毕恭毕敬的轻声说。

总裁？

董事们？

小桢立刻从粉红色的怀旧气氛中醒过来，对了，他现在的处境是站在最雄伟的财团总部的台阶上，被一群电影里走出来的特工们环绕，还在和一个身份不明的老相识对话！

他还没问溪川这套行头是怎么回事呢，电影彩排吗？

“糟了。”

可爱的溪川脸上再次露出严厉的神色，小桢发现不知何时台阶下已经又多了几辆劳斯莱斯，保镖人数也增加了几倍，整个街道都呈戒严状态。

现在劳斯莱斯的价格很便宜吗？为什么今天感觉好像人手一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