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出镇（下）

日沉西山，月色朦胧。离无尘镇的灵圣祭开始已经不到半个时辰。镇上的广场被镇民们布置成了祭典的主会场，广场四周的树木也都装饰上了五颜六色的彩带，到处点起了无数火把，燃烧在目光所及的每个角落。只是火把的光芒无论多么亮却仍然让人觉得昏暗。风像是一首动人的歌，引得所有火把都跳起舞。火光摇曳之下，整个广场也变得忽明忽暗起来。布置广场的人为了方便主持讲话，还特地搭了一个高台。总之这会场虽然很简单，可是显然已经动员了这个小镇的所有资源。

镇长失踪的新闻经过一个下午的传播已经成为旧闻。父亲正式接任了镇长的职务，因此按照惯例，这次祭典的主持人也就自然变成了他，于是镇长的就职典礼和本次祭典合二为一。人们开始陆陆续续的朝广场聚集，当然，不满十七岁的人是不允许进入会场的。东玥阳经过一个下午的休息，似乎完全恢复了元气。我们都已经换上了出远门的衣服，早早来到了会场，准备按照下午和父母商定的计划，乘着祭典离开镇子。人们越来越集中，祭典仍然没有开始，所以大家都在议论着什么。大概除了灵圣祭，再也不会有什么事情能让这些懒镇民聚集起来。玥阳紧紧挨着我，抬头看着天空，一句话也不说。我可以理解她的行为。因为今天这一天实在有太多东西可以消化可以回味。我自己也不禁又回想起和父母的对话······

 

“是啊，我们为什么要忽然离开镇子阿？”，玥阳也因为极度不理解而强打精神问道。

“这事说来话长。你们稍等一下。我去拿个东西”，说完父亲忽然起身转入了后房。母亲则依然陪我们坐着，从母亲的表情来看，她显然知道父亲去拿的东西是什么。

“玥阳，你舒服一点了吗？”，我乘着间隙问道。

“好多了，哥哥。你总爱多管闲事。”，果然她的脸色恢复了些许血色，至少从她又开始了一贯口实心非的说话方法来看，应该是好了些。

“哈哈，玥阳阿，你就是啄木鸟下油锅——嘴硬骨头酥。”，母亲听到玥阳的回答，忽然笑着说到。“哈哈。是啊，她不从来就这样？吊死鬼擦粉——死要面子。”，我也大笑着符合到。“讨厌，妈妈总是这样，就会说我。真是豆腐吃多了嘴松。”，妹妹反击到。“呵呵，你就会说你妈妈，你哥哥也说你的阿，怎么也没见你说他啊？”，母亲别有用心微笑着说。“哎，母亲，您这是挑拨离间阿！”，我赶忙打预防针。“哼，哥哥根本从来就像樵夫一样，只会乱砍，我都懒得理他。”，东玥阳又在装模做样。“好啊，那你就不要理我！”，我故意逗玥阳。“这···哥哥就会欺负我，讨厌讨厌讨厌。”，东玥阳果然有点着急，在那里连续骂人，激动地让我害怕才恢复的身体又出毛病。

“你们在说什么啊？这么高兴。”，在我们兴高彩烈聊天的时候，父亲也回到了前厅。“阿，没什么，随便聊天。东西拿来了？”，母亲敛起了笑容，严肃的问。“当然。”，说着父亲从袖管里拿出来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虽然前厅的光线并不好，可是我仍然可以看见那个东西上闪耀着一种神秘的金属光芒。你不需要看过世界上所有的盒子才觉得父亲手上的这个与众不同，就像你不需要看过世界上所有地方的日出，就知道无尘镇的与众不同一样。

“这个东西，你们要带着它一起离开无尘镇”，父亲坐了下来，然后扫视了我和东玥阳一眼，开口说道：“它不比你们的生命重要，但是和你们的生命一样重要。你们的任务是把这个送到世界另一边，一个叫做云下花的小镇。”

“这个难道就是灵柜？”，东玥阳忽然开口问道。

“不错！”，父亲有点吃惊的回答，然后问道：“你怎么知道？镇长告诉你的？”

“不是，曾经有一个灵圣告诉我的，他说镇子上有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叫做灵柜。可是这个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处，他却不肯告诉我。”

“是的，听说灵柜的作用是极度机密，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用处。但是这个东西由镇子上的人世代守护，所以确实非常重要。”，父亲说道。

“那么，我们要带着这个东西去的那个地方，目的是什么啊？还有阿，我们怎么去阿？”，我思考了一下，问道。

“哎···连北阿，这些我都不知道。本来的计划，是镇长告诉你们这些东西的。没有想到他忽然生死不明，所以这些问题也都没有了答案。”，父亲边摇头边叹气，语气凝重的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一会儿你们的母亲会给你们准备好皮水袋和干粮等旅行必须的东西，你们就回房休息一会吧，我要去准备祭典了。”

说完父亲站了起来，大步朝门口走去。他推开门的一瞬间，忽然回头说：“你们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你们这次离开这个镇子，会有怎样的冒险，会书写一个多么神奇的故事。”，然后父亲就背过身去，大踏步走出门去。

 

“哥哥，哥哥！发呆呢？”，玥阳的声音把我的思绪从对下午乃至今天一天所有事情反复回味之中拉回了祭典现场。

“阿？没有，只是忍不住回想起来今天发生的许多事情。”，我喃喃的说。

“是啊，我也一样。哎，你看，母亲来了。”，我顺着玥阳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母亲背着一个大大的包朝我们走来。我和玥阳赶紧穿过人群迎了上去。

“好了，连北，你背着。”，母亲伸手把那个大包递给了我，然后说：“里面是水和干粮还有一点换洗的衣服，当然还有一点银两。这个，你要随身携带。”，说这母亲从怀里拿出了那个叫灵柜的黑色盒子，郑重的放到了我手里，然后说：“你等一下，我还有些事情要和玥阳说。”，于是母亲把玥阳拉到一边，两个人嘀嘀咕咕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把灵柜贴身放好之后，父亲也已经走上了高台，众人发现之后不约而同的安静了下来，当然，母亲和东玥阳还在继续嘀嘀咕咕。父亲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前任镇长朝乾夕惕，励精图治，治理本镇不遗余力。今忽不知所踪，实为我等巨大损失。本人无德无能，本不堪此重任，唯镇长之位不能久悬，故而勉为其难临危受命，还望各位父老支持。”，说完父亲朝众人作揖，众人也很激动，纷纷回应表示支持。虽然平日里死气沉沉的无尘镇我并不喜欢，可是这个如痴如癫的无尘镇，我也并不喜欢。

“好了，你们赶快走！”，母亲和玥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说完了话。“就这么走了？不和父亲道别？”，我问到。“来不及了，走吧，又不是不回来了，天涯若比邻。”，母亲说得轻松，但是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我害怕自己的泪眼也随着这样的气氛而决堤，于是只是深深地朝母亲鞠了一躬，然后就拉住东玥阳朝镇口走去。玥阳边走还边回头朝母亲挥手，我却再也没有回头，因为我害怕哪怕再看一眼，我就不想走了。事实上，虽然我也曾经许愿走出无尘镇去看看，可是并不是这样匆匆忙忙为了一个自己不理解的任务而离开自己的家，何况还是伴随着母亲的泪水和父亲的镇长就职演说作为别离曲。

大步走了一会，我们终于把母亲的泪水和父亲的演说甩在身后，心里满是离家的惆怅和对未知世界的期盼，当然还加上一点点的恐惧。我看了看身边默默走着的东玥阳，似乎她也和我一样，心里五味杂陈。

“对了，妹妹，刚才母亲和你说什么了？”

“哈哈，她让我告诉你，你要做牛做马好好照顾你这个柔弱的妹妹。”

“呵呵，还真的有人吹牛不打草稿的阿？”

“那当然，难道你吹牛还打草稿阿？”，东玥阳居然理直气壮的说。不过给她这么胡搅蛮缠一阵子，我心里倒渐渐平静下来了。

“哎，到了”，我们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包围镇子的那层水汽边上，“妹妹，从这里再踏出一步，就是我们距今为止离家最远的距离了。会不会害怕阿？”

“哼，我才不会害怕呢，肯定是你害怕了吧！好吧，看在你这么胆小又这么坦白的份上，就特别准许你牵着我的手吧！”，说着玥阳也不管我答应不答应，就牢牢握住了我的手。她手心冰凉而且微微颤抖，分明就是吓得够呛。这个小丫头，永远是三斤托着两斤嘴，永远就是口是心非。

“好吧，妹妹，那就谢谢你了。”，我当然不会揭穿她，于是就顺势握紧了她的手。我拉着她往前跨了一大步，两人就这样走进了这从未踏进过的水汽之中。

走了没有多少时间，我就发现这层厚厚的水汽简直就是蒸笼，温度非常高且不说，似乎空气也非常稀薄，让人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妹妹，感觉怎么样？会不会累了？”

“才不会呢，我才不像哥哥那么弱不经风的。”

“好吧，那我们继续走。”，虽然我知道她可能累了，但是她就是这么要面子，所以我决定继续走一段路之后再说。

我拉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说起来，这层水汽还真是很厚阿，明明已经走了很久，可是却一点也没有走出去的意思，加上周围没有参照物，简直让人觉得是在原地踏步一样。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我们两个脚步的回响。脚下的土地依旧很硬，因该还是泥土，离水汽那边的沙漠不知道还有多远。我还是有些担心玥阳是否疲惫了，毕竟她今天在后山受了那么厉害的惊吓，只是一个下午不知道能不能恢复。

“妹妹，你真的不累吗？”

“哥哥你好啰嗦阿。我不累的。”，说着她握着我的手又不自觉地用了些力。以我对她的了解来看，这说明我的关心让她很高兴，虽然她嘴巴上不会说。其实小时候玥阳总是有话直说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样。

我们又沉默不语的走了很久，并不是没有话题，而是我心里的感觉实在一言难尽，所以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这个时候无声胜有声，反而是这样闭口不语直直的往前走，让人觉得比较舒服。不过东玥阳似乎并不这么想。

“哥哥，我们就这么闷声闷气的走路，很无聊哦。”，说起来东玥阳毕竟是小孩子脾气，走这么长觉得无聊也很正常。

“好吧，那我说个笑话给你听。”

“嘛，我估计笨哥哥你也说不出什么好笑话，不过呢，我就将就听听吧”，这个混蛋妹妹又在装模作样，明明期待的表情都写在脸上，非要嘴巴不饶人，恩，我做弄她一下。

“恩，那既然你觉得我也说不出什么好笑话，那我就不说了。”

“你！讨厌讨厌！哥哥最讨厌了！”

“哈哈。”，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于是我们就着这个话题一路打闹，又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就在我们以为这个水汽其实是没有尽头的时候，我忽然脚下一软，似乎踩到了什么。

“沙子!一定是沙子！”，同一时间东玥阳忽然大叫起来：“哥哥，看来我们就要走出这层水汽了！对巴？”

“是啊，看来是这样。”，我给她这么一说，也不由激动了起来，二人不约而同的加快了步伐。我发现越走沙子层也越厚，一段路程之后，沙子已经深到可以淹没我整只脚，加上水汽之中光线昏暗，能见度一直很低，所以简直让人觉得举步维艰。从旁边玥阳一边走一边哼哼哈哈的情况来看，她似乎也觉得这路走得很困难。我们两人就在这忽高忽低忽软忽硬的砂子地上又走了不知道多少时间，可是仍然没有走出那层水汽。

“哥哥，怎么还没有走出去阿？”

“是啊，不过大概快到了。”，因为沙子地上走路实在困难，我们也已经松开了握着的手，否则很难保持平衡。仍旧在不知道走了多少步，踏出了多远的距离之后，我忽然感觉到一阵阵裹着干燥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

“妹妹，你有没有觉得忽然凉快了阿？”，玥阳走在我后面两米不到的地方，因此我边走边回头对她说。

“是啊，哈哈。”，玥阳笑着回答，我也继续回头冲着她笑，忽然玥阳手舞足蹈的指着前面说：“哥哥，快看！看啊！”，她脸上那一刻的表情灿烂到无法形容。我愣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看前面，接下来，我惊呆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呈现出黎明前特有的琉璃色，月亮已经快看不见，大概一会就是日出，看起来我们真的走了很久。天空下是一片广阔的沙漠，此起彼伏的沙丘连绵不觉。地平线都依稀可见，让人不由顿觉心胸开阔。也许是因为太阳还没有出来，因此并不让人觉得热，相反一阵阵扑面而来的晨风，卷着沙砾而来的同时，也让人觉得清爽，至少，比刚才在水汽里面舒服多了。

“哇~~~~~~~~~~哇~~~~~~~~~~~~~”，东玥阳忽然大叫起来，然后开始一路跑一路跳：“好壮观好漂亮啊！终于离开无尘镇了阿！”，我看着她那么高兴，也不由随她起舞。

“哈哈，都说你是笨哥哥了。跳得很笨拙哦！”

“废话，我背了这么大个包包，当然跳不动了！”，可恶的小丫头，什么时候也不忘记损我。好在这大漠的风景实在壮丽，所以我高兴到懒得回嘴。

我们正在蹦跳的时候，太阳忽然毫无征兆的从地平线跳了出来。无尘镇里看不到地平线，所以虽然我看过了无数次日出，却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一边的东玥阳也安静了下来，和我一起静静看着太阳爬升的过程。东玥阳默默的靠了过来，我们又不自觉牵起了手。太阳完全出现的那个瞬间，耀眼的阳光驱散了夜明前最后的那点阴霾，无尽的沙漠呈现出炫目的金黄，我回头望去，离我们不远的那片水汽依旧折射出五彩光芒。我从来没有在水汽之外看过日出，原来真正的阳光是那么耀眼。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阵风，刮起沙子四处飞舞，和眼前的一片金黄及身边的那团五彩水汽，构成了我眼里的一片仙境。

“妹妹···离家前的回望，好漂亮。”，这次换我有些激动，似乎忍不住想哭。

妹妹忽然更加用力地握住了我，然后轻轻学着我的口气地说：“笨哥哥，这只是人生里的又一次日出。”，然后可想而知，她又哭了，只是这一次，陪她一起哭的还有我。

“好了，走吧！冲啊冲啊！哈哈，笨哥哥，追上哦！”，哭了一会之后，妹妹忽然甩开我的手，大喊着头也不回的朝着日出的方向奔去。

“喂！不要乱跑啊！傻丫头！”，我也放开了步子，全力朝着她朝着日出的方向，当然背着那个巨大的包包，冲了过去。